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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一师范就读五年的回忆

时间:2011-09-27作者:点击:4

我是松阳人,本世纪二十年代,曾在浙江省立第十一师就读5年。该校设在处州十县的首府丽水城,当时丽水城内有两所中等学校——省立十一中学和十一师范,都是向处属十县招生。因当时就读师范的学生可以完全享受公费待遇,因此报考师范的学生要比报考十一中的多。师范每年只招收一个班,40名学生,每县只有4个名额。入学考试竞争就异常激烈了。

我在松阳毓秀高等小学毕业后,因家境贫寒,在家做工一年,积蓄了5元钱,决定于次年至丽水报考十一师范,时年仅15岁。

师范入学考试,仅考国文、算术,录取分数标准甚高。当年松阳报考师范,学生数达50余,而录取仅4名,我估计自己录取可能性不大,心中十分忧郁。我在师范学校大门口坐等放榜的情况,至今记忆犹新。

学校放榜仅用一块水粉黑板,上写录取考生姓名。当黑板挂出时,我踮起脚尖,仰头细看,心中发慌。当我从第一名数下来,直数到18名时,看到了“江德奎”三个大字,禁不住突然大叫起来:“我考取了!”好似《儒林外史》范进中举一样,高兴的发狂,立刻背起放在身旁的一个小包袱,直奔大水门,用跑步的速度步行回家,120里的长途,居然一天赶到家。

(二)

八月间,我从松阳坐船来丽水。进校时,肩担着一个小铺盖和一个竹篾篓,从大水门码头起,挑到学校。

当我一进校门,觉得自己已经是师范生了,身价高了一倍,身材也高了一截似的。尽管如此,我还是看到一些同学那种富贵气派,那种不可一世的神气,便又自叹不如。

凡是新生都名为预科生,是学校里最低班级。当然,预科生都要比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以至毕业班的学生要低些矮些,高年级学生甚至要我们象奴才一样为他们做事。当时的学校风气就是如此。

(三)

第一堂国文课,给我的印象极其深刻,至今犹历历在目。要知道,在二十年代的旧中国,正是新思潮与旧思潮激烈冲突斗争的时代。十一师范这所学校正是新旧交替的产物,学校虽然不是清末时代的书院,但校址还在莲城书院旧址,学校里还有魁星阁一座,西后斋、东后斋、东斋、西斋都还是书院宿舍,其规模一点没有改变。只有几座教室和自修室,另外一座礼堂算是新造的两层洋房。至于教职员的阵容,表面上有几个留学东洋的老师,象叶庆崇、张品纯,而他们的思想我看还是十分陈旧的。尽管如此,“五四”运动和抵制日货的伟大斗争,却在我们学校里展开了。

上国文课是表现这种新旧斗争最重要的阵地。国文第一课上的是《国文评注》本的《丁公论》一文。教师是台州的卢先生(忘其名),人又矮,戴了一副极度近视眼镜,身穿长袍马褂,头上稀稀疏疏几根头发。卢先生一走进教室,学生中居然有人发出笑声来。不过学生还是肃立,老师点头,于是,点名,于是,开讲,于是朗诵示范。卢老师在讲台后面,几乎只露出一个头。他一字一句地朗诵起来,抑扬顿挫,如同唱歌一样,学生们拍掌大笑。

自然,我也是最高兴赶热闹的人,掌拍的最多最响,笑的最响,脚顿地板次数最多,同时,一想起自己背诵《三字经》、《百家姓》、《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以至《幼学琼林》等等书籍时的狂态,现在碰上这时机,于是就放肆地闹开了。

这一堂课,课堂纪律全无,成为全校轰动的新闻。终究这里是学校教室不是戏院,于是,全班受到教务主任和校长的训斥。

(四)

当时师范学校的学生都是住校的,即使家在丽水城内,也要住校。学校规模不大,全校共5年级,7个班,每班学生40名上下,人数也不超过300名。

我进校住在西后斋。这里规定是预科新生住的,是一座最差宿舍,主要是潮湿,住不上几天,帐子被头都受潮,象泡过水一样,湿淋淋的。半个月后,大家都生了一种病,就是睾丸发痒,一抓便成块,红肿起来,变成粒粒疮,痒起来要抓,抓得流血为止,同时,双手指也长成疥癣,又痒又痛。有人说,牙粉用水调好敷上就会好。我求愈心切,照样做了。一敷上,开始有点凉快,不到一分钟,不仅不好,牙粉一粘住,便更痛痒难忍。我曾为此痛痒难当,总在操场上乱跑,以求止痛止痒。这也算得是我们师范生活一个小插曲。

(五)

第十一师范学校的校风是相当严正的,件件事情都是纪律化,凡是教室、自修室、寝室、饭厅、甚至校门出入都有严格规定。

特别是晚上,上自修时,大家都在自修室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作业,入寝时刻一到,自修室的电灯关了,寝室里高高挂着几盏电灯亮了,最后熄灯铃一响,全校几乎都熄了灯,只有老师寝室里或者还亮着灯外,还有几盏不明不灭的路灯,象鬼火似的,再看不见有什么灯了。

记得少数拼命用功的同学,用了当时流行的小洋油灯,小得象个小杯似的,偷偷地在自修室用功,如果让舍监先生知道,也是要受到处罚的。

(六)

校长华国是台州人,斯斯文文,八字胡,头发斑白,总是微笑,甚少讲话,穿着十分讲究,都是绸缎料子,没有看到他穿过布衣服。他的学问如何,不得而知,只知道他写字,用的是鸡毛笔。凡是学生请他写,从不拒绝,而且写得非常认真。他写字时的姿势也是有趣的,经常写到用力处,便把舌头吐出来。

师范学校当时每日有两小时的习字课,每个学生必须临帖,帖可以自己选择,写自由体是不准的。

我到今天年已八十有五,还喜欢写字,也许是在师范学校养成的习惯。

(七)

项士元(慈园)先生也是我的国文教师。记得那位卢老师只教了一学期,就由项士元先生接替。项先生不仅长于诗文,而且赞成新思潮,只是字写得不好。他指导学生学习诗文,十分认真恳切,大家都喜欢他。我当时总坚持胡适八不主义,上肯学旧体诗。项先生主张学生多学点旧诗文,也不会大错。尽管我们师生之间见解不同,感情却十分浓厚。三十年代,项先生曾在杭州担任之江日报社长,聘我为该报主笔,因为师母迭次干预报社编辑事务,我和师母翻脸,结果,我离开之江日报社了事。杭州解放后,项士元先生受妻牵累,被划为地主,后被聘为文史馆馆员,已亡故多年了。

(八)

华国于1922年辞去第十一师范学校校长职务,其内情不得而知。不过,新校长祝宏猷(绍兴人,北高师毕业)接任以后,总不免要带来一班人马。新人来,旧人就要去,这是规律。因此,学校教职员工便纷纷为去留问题上动脑筋。整个学校便处在动荡中。

(九)

这时,在师生之间开始有要求校方经济公开的意图。当时学校当局不发图画纸张,不印讲义,要学生自购书本,茶炉供应热水开水的时间缩短了,总之,校方是实行各种节约计划,不能说不是好事。但这没有得到师生的同意,而且节约下来的经费,还一干二净地落到校长的腰包里。于是,经济公开便成为抵制节约计划的对立面了。

许多旧教职员自然同情学生们经济公开的要求。新校长祝宏猷这一下便处在十分被动的局面,他只能搬出一句搪塞的话来:学生不许干预学校行政。殊不知这一句搪塞之词正象一把火,点起了师生们的反抗情绪。一场激烈的学潮,眼看就爆发了。

(十)

学生认为经济公开的要求不是干预学校行政,学校当局应该向学生说明各项收支的情况。祝校长不肯经济公开,显然是想贪污舞弊。凡是贪污的人是不配为人师表的,于是,驱逐祝宏猷校长的学潮爆发了。

记得当时学生会号召各班代表讨论反对祝宏猷校长的行动纲领,我也是出席代表之一。为保持行动秘密起见,开会地点临时决定在太保庙山脚府城隍庙里举行。

当时决定驱逐祝校长的行动,分路进行。主要是把祝宏猷校长赶出学校去至于他带来的几位教职员都不在驱逐之列。

在夜间十一点钟光景,学生会下达了行动令。于是,同学们都走出了寝室,各奔预先指定的地点埋伏,只等号令一响,便动手行事了。当时,只听得笛子一响,祝校长的寝室,立刻遭到袭击,祝校长于睡梦中惊醒过来时,已经被同学样从床上抓起,拖出房室,一把就把他推出校门。驱逐祝宏猷校长这一幕话剧就是这样演出的。

(十一)

十一师范学校驱逐祝宏猷校长的事件一发生,马上震动了整个丽水城。十一中学的王复校长特别注视这一事件。他最怕这种经济公开的口号,因为它富有极强烈的感染性质。丽水县政府也十分注意,深怕学生把经济公开的风潮闹到校外去。

在驱逐祝宏猷校长的第二天早晨,校内十分平静,照样鸣钟上下课。据几位老师如叶宗山、张品纯、项士元等的建议,极力主张一面上课,一面派出代表与各方交涉,特别派出代表到杭州,向教育厅陈述祝宏猷的劣迹,希望能派出贤能的心校长。说祝宏猷自动离校,显然是假话,当然也瞒不过教育厅。教育厅一面派出省督学许宝驹前来视察,一面派出钱秣陵新校长。然而,学潮却开始逐步深入,矛盾也愈来愈多了。

(十二)

省督学许宝驹是浙江第一师范学校出身,富有正义感,因为是视察大员,当然凭客观事实讲话。我们正驱逐祝宏猷校长那个夜上,校长寝室以及教务处等地方的木板墙壁,均遭到破坏。现在虽经修复,涂上一层白石灰,一看便知是新修的。当然,许宝驹督学来视察主要是查清祝校长是被暴力驱逐,还是自动离校。

许宝驹督学未到丽水前,曾视察兰溪体专学生闹风潮事件,他的报告在当时的报纸上发表,也是认为学生使用了暴力。我们料定许宝驹督学一来观察,也会说学生使用暴力,这自然是事实。这自然是事实。当时,学生会决定对许宝驹督学使用暴力,强迫他说清楚视察后如何报告教育厅。

出人意料之外,许宝驹是一个弱不禁风,一手残缺的小个子,相貌猥琐,这就更引起了我们对他的轻狂。在他视察之后,全体学生在引他到大礼堂时,要他立刻将视察的结果公布出来。这的确是件难事。

当时全体同学都坐在大礼堂里,用脚顿地板,用手敲凳子,闹成一片,甚至有人站起来,想冲到讲台上。学生这种粗野举动,是可以吓坏人的。许宝驹只是连连说道:一定秉公报告,并同情学生经济公开的主张。于是,由教员们做好做歹,许宝驹督学总算脱险了。这一来,许宝驹督学的报告如何,没有在报纸上发表过,我们也就不得而知了。

(十三)

钱秣陵新任校长接着就来校就职了。

钱校长是南京高等师范学校教授,是一位学者。他一到学校,就提出了许多新措施,特别对于课程有了革新,加多了英文钟点,每周四节课,在课程表上使用了什么动的地理、活的教育学等新名词。这种种革新且不论。钱校长到校没有几天,就根据教育厅的训令,斥革18名闹事学生。于是,全校师生大哗,学生会立即主张学生们自动解散,与钱校长展开正面斗争。

不过,这时候,学生内部起了分化。四年级同学为了毕业,不愿解散回家,用和平方法请学校收回成命,这样,他们也可以毕业了。

学生会还是同意四年级同学留校上课,结束学业的意见,其他年级各班全部离校回家,同时,推举我和江景明为赴省请愿代表,我推辞,由祝歧代为代表。我仍然被推为驻丽水代表。当时驻丽水代表尚能记忆住的是:松阳人李秀、龙泉人周凤歧、缙云人李坛荫,青田人陈克楚等。

(十四)

钱秣陵校长总算把四年级办好毕业,便辞去了校长职务。新任校长为叶正度,温州人,亦系省视学。我们的驻杭代表表示欢迎,但要求收回18名被开除的同学。当时,叶正度校长是一口应允的。

所以,叶正度来校后,发出开学通知。驻丽水学生会代表也向同学发了来校复学的通知。当所有的同学都到了学校,而十八名被开除的同学仍然不准报到注册。

这一消息一传开,全校骚动,同学们包围了叶正度校长,他吓得直哭,眼泪象泉水似地流下来,讲了多少苦衷。此时,这十八位被开除的同学得到学校同意,不以开除名义,作转学论,转到其他学校就学。这个折衷办法马上办理,这持续一年时光的第十一师范学校经济公开学潮,就此结束。

(十五)

第十一师范学校这一场经济公开的风潮一平息下来,学生的求学热潮,接着就来了。

新任国文老师俞大同,大力推进新文化,的、吗、呢、么,代替了之、乎、者、也。老教员周昭德的古文已不吃香了,朱怙生的教育学、张品纯的哲学伦理学、许叔丹的英文也都成为学生们钻研的热门了。邵力子主编的上海民国日报副刑《觉悟》,北大教授胡适主编的《努力》周报,就是姜琦主编的《醒狮》,也都成为学生们所喜爱的读物。

当时,学生会也能凭着它的威信,做到凡是有利于同学的事都能据理力争,加上叶正度校长为人忠厚,因此,学校里师生关系,倒处得相当平和。不过,当时也曾有一件十分有趣的粪便之争的事件:

我们学校厕所的粪便一向都是学校当局所有。当时粪便价格很高。因为那时农民种田,以人粪为上肥。学生会向学校当局提出:粪便应归学生会所有,学生会的经费可由粪便所得来支出,这是言之有理的。看来,叶正度校长并不坚持粪便所有权,学生会收回粪便权,学校当局和学生会的争执就这样和平解决了。

(十六)

就十一师范学校的足球运动论,水平是很蹩脚的,与十一中学的校足球队相比,要相差一大截。在闹过学潮以后,学生的足球运动也正规化了,进步得很快。

记得永康县的永康中学曾到过丽水旅游,他们住的地方离我们学校近,每天来我们操场踢球。他们向我们提议比赛足球。我们学生会为礼貌起见,主张联谊会球,而不是比赛。却不料永康中学不客气,拒绝会球,坚持比赛。这一下激起了全体学生的义愤。学生会一面答应比赛,一面出了布告,动员全体同学到体育场鼓气,组成啦啦队。比赛结果:是三比○,永康中学负了三球。这也算得是对骄傲者的惩罚吧!更妙的是这一场比赛,竟然使十一师范的足球队出了名。当我们第九届毕业生于1925年参观杭沪宁教育时,路经兰溪,兰溪体专居然要和我们比赛足球。经我们的婉谢,总算没有比赛。后来才知道:兰溪体专曾和永康中学比赛足球,负过一场。

(十七)

我们的体育主任王怀琪,苏州人,是二十年代的体育专家。听说:他到师范来担任体育主任,其条件是坚持“凡是体育不及格的学生,一律留级”的制度。当时,每天早操八段锦,十分严格。我从此养成操八段锦,六十余年来,从不间断。我现已八十有五,耳目尚聪,步履坚挺,思维敏捷。在1986年被评为浙江省健康老人,说来还该归功于王怀琪老师教导的结果。

(十八)

1924年,师范学校已并入十一中学,成为十一中的师范部。当时又发生了一场驱周倒王的风潮。校长王复使出小特务的手段,学生起了内哄,这叫做不攻自破,风潮象昙花一现,我班上翁康吉同学被开除,其他班上也有自动退学的。在第一次大风潮中最激烈的分子,现在都变成了保守派了。当时,叶正度部主任总是采取以柔克刚的政策,而且学生抱有一种投奔黄埔从军的热情,闹风潮好象成不了气候了。

(十九)

我的国文老师周昭德,丽水人。他批改作文最大的优点是飞点与双圈。陈克楚同学的作文卷有时是全篇飞点双圈,不改动一字,且有上好的批语,我也是飞点双圈多的学生之一。可是,在大风潮之后,新思想的浪潮冲进了师范的校园,旧派老师都受到冲击,学生爱好飞点双圈的兴趣消失了,平仄诗韵也变得无人再学习了,周昭德先生也成了寂寞的老人。至于项士元先生在华国校长离校之后也离校了。

(二十)

我是第十一师范第九届学生,于1925年毕业。根据师范学校的成例,凡是毕业生除了在附小实习外,还要在最后的一个学期,到杭州、上海、苏州、南京参观小学教育。这种参观是有一定的积极意义的。当时在学校方面来说,参观制度是一件大事,象第九届毕业生有四十名光景,组成参观团,规模不算小,推许叔丹老师为团导师。

我们参观团到了杭州,住在兴华旅馆(即现在解放路的新侨饭店)。我们这批五年制的师范毕业生,就一般常识论是非常欠缺的。我们没有看到过汽车、火车、轮船、电话、电铃,我们没有看到公路,公共汽车,我们没有看到过象样的三层以上的楼房,总而言之,我们是一群没有现代知识的乡下佬。

我们在杭州的时候,恰恰碰上了上海发生的五卅惨案事件。我们看到了杭州的大游行。时全国各界都奋起反对英帝国主义的滔天暴行。我们参观团不久便回到丽水。

我因为决定到北京报考大学,没有随参观团回到丽水。我在第十一师范学校的学生生活,共五年,至此便告结束。

 

(本文原载《丽水文史资料》第七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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